你能承受吗?这份生命之轻

我要讲述的,是件在绝大部分人眼中无足轻重,不值一提的小事,好像它是天定的法则,是默认的常识,可我却为之悲伤而困惑。

昨日下午,如往常的每一日,我们下了课,走在回寝的路上。银行门口聚集了些人,公安的警车停靠在一旁,我们并不以为意地走过。快至寝室楼时,身后传来一连串动物的哀鸣惨叫。我们猛然回头,见人群纷纷散开,一条狗被拇指粗细的绳索捆住脖子拽拉着向前扯,它一边挣扎对抗绳索的力量,一边一声迭一声地嘶吼。说嘶吼是不恰当的,你有没有听过,一条生命在死亡临头时发出的悲鸣?它的叫声里掺杂着恐惧、痛苦、哀求、不甘,一声声都像刀一样划过聆听者的心脏。狗不断蹦跳着想咬断脖子上的索命绳,四爪在地上胡乱扒拉要抓住什么,但没有人抛给它一根救命稻草。

绳子的另一头在一个中年男子手中。男子扯着长绳向前走,仿佛捆在绳索另一端的是个大木箱子,不是一条挣扎着要活下去的生命。

看到这情形我赶紧追上去,男子走的很快,等我追上时狗已被拖行了一百多米,快要下河西的地道了。男子走下地道,狗还在死死扒住台阶边缘不愿往前走,大约感觉到狗的力量,男子猛地一扯绳子,狗被勒住脖子,我眼睁睁地看着它从台阶最上跌落至最底下,坠地时它发出一声呜咽,又扒住地扭动着不肯向前。

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:“你在干什么!”话一出口才发现声音都抖得变了调,这一喊引得过路人都向这边回头。我疾步冲下台阶,拉住男子的胳膊说:“请不要这样!”

事后回想,我居然还用了敬语,为了请求尊重一条生命,却要将自己置于理不足气不壮的弱势地位,这就是现实。

但当时我无暇顾及这些,事实是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狗在我的身后挣扎蹦跳,它一脚踹在我腿上,那股力道让我清清楚楚感受到求生的渴望。

中年男子停下脚步,我做好挨骂甚至挨揍的准备,正要开口劝说,他却看着我平静地解释道:“这狗咬了人。”

“这狗咬了人。”带着些微长者说教的语气,没有丝毫责怪与恼怒,说与我这年幼无知的路人听。

咬了人?我一愣,犹豫地看了狗一眼,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,呆立在原地。男子见我无下文,拽着狗又向前走了。我转过身,拖着步子慢慢往回走,眼泪刷地涌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

刚才的人群早已散去,女孩子们谈笑着,三三两两走进食堂,男生骑着自行车,漂亮的一个转弯。先前停靠在旁的警车从右手边驶过,车上两个警员一脸淡然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。

可我很清楚,在我转身离开后发生了什么。公安没有将一条咬人的狗带走,它被学校的保安勒住脖子,等在前方的只有死亡。动物和人不一样,它们活着只为活着,对死亡的感知激发它的求生本能,所以它才会那样奋力抵抗,哀嚎着祈求帮助。那些围观的人也都清楚,我相信华师大没有智障,但谁都没上前阻止,这场光天化日下的谋杀。

在这个培养国家高素质人才的地方,竟能对生命漠视至此,更枉论我们整个社会。如果被拖行百米的是个活生生的人,我们还能否这般无动于衷?只因它是一条狗,它咬了人,就应当处死吗?是谁定下生命的贵贱之分,人命关天,畜牲就是贱命一条?是谁给我们执掌生死的权利,能够轻易剥夺动物的生命?

而我又干了什么?我的确阻拦了,却因一句“咬了人”缩回手,我默认了“狗咬人,就该死”这个前提,因此我本可以救这条生命,却放任谋杀的发生。我无能为力,在缩回手的一瞬间是整个社会意识与常识在背后替我做了选择,哪怕我继续阻拦,一时救下它,又能将它安置何处?我们的司法机关已事先默认了“杀”的处理方式,他们不问因果,被咬伤的人能得到及时的医疗救助,它得到的只有死刑判决书。我之所以无能为力,因我不能抵抗整个社会常识,我只能转过身,作为一个谋杀的共犯,亲手把它推向生命的终结。

回寝后一直哭一直哭,我知道流泪挽回不了任何东西,但我悲伤自己的软弱无能,困惑这个社会对待生命的态度,可无人解答。有很多画面在眼前幻灯一样地走过,从小时候见别人砍杀一条蛇,到母亲将奄奄一息的鱼冲入下水道中,再到高中集体剪去青蛙的头做反射实验。晚上睡觉时一直重复着一个梦境,那条狗的肢体在我身后散落一地,不管怎么拼,也拼不起最后一块。

今晨拉开窗帘,阴郁一周的天终于放晴了,阳光洒落大地,樱桃河水倒映着湛蓝的天光。我没去找狗的尸体,大概昨日就已顺流而去,这样也好。没有人会在意打印店门口那条温顺的大狗去了哪里,学生们匆匆忙忙买了早点上课。

平凡的一日又拉开序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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